林路 | 郭际：山河祭·水云间_时空_镜头_自然

郭际的黑白《山海间》，妙在苍茫水云间。

古人所言水云，多指水云相接之景。晚唐词人李珣有《渔歌子·楚山青》一词，其中有:“水云间，山月里，月穿云游戏。鼓清琴，倾渌蚁，扁舟自得道遥志。任东西，无定止，不议人间醒醉。”他借山河的水云间，说的是一种人生的处世情怀。郭际则是借黑白的视觉语言，镜头中荡漾开了水云间的博大意境!

贡布里希在《论艺术》中这样说道:如果我们能把过去听说的什么青草蓝天的话统统置于脑后，好像从其他星球启航探险，刚刚飘临此地一样，初次面对眼前的世界，就能发现世间万物大可具有出人意料的颜色。有时画家便觉得自己分明是在进行这种探险航行，他们想重新看世界，把肉色粉红，苹果非黄则红之类公认的观念和偏见完全抛开。

在郭际的镜头中，也许只有一种色彩，那就是黑白之间的无穷变数。每一次面对变幻无穷的水云间，他就是“好像从其他星球启航探险，刚刚飘临此地一样，初次面对眼前的世界”，在黑白灰之间“探险航行”，呼唤出山石的永恒不变，水云的变幻莫测。

摄影：郭际

心中若有桃花源，何处不是水云间?郭际镜头中的水，有时候是凝固的冰，有时候是铺开的雪，更多的时候是虚幻的流动;郭际镜头中的云，有时候弥漫一片，有时候飘逸自如;重要的是，巨大的山石昂然矗立，万世千古。于是，山石的坚稳与水云的舒展相为映衬，一张一合之间，让人看到了这样一种大气的山河律动的本源，从而引向生命的律动。如果没有摄影家随着自然的脉搏跳跃的节奏感悟，简单的形式化的东西也不会具有太大的生命力。恰恰相反的是，我们足以从郭际作品上扑面而来的万千山河中，听到摄影家自身的心跳，这绝非故弄玄虚。可以想象，当摄影家将自己所领悟到的那种大开大合的自然旋律融合于生命体验的高度，借助自己的文化底蕴和思想厚度，自然就有了令人击掌称奇的艺术创造！

这是一种大视野，也是人与自然融合在一起的博大胸怀。而且也令我想到，这样的大视野，正是在“时”和“空”这两个轴心上展开的--横向的空间和纵向的时间，尤其是静态的山石和动态的水云，构成了生生不息的大视野和大情怀。这样的时空关联能让我们看到:一是时空的循环往复，周流不穷:二是生命节奏游刃于虚，生存与时空合而为一;三是由此延伸的中国人的时空观，富有无限广阔的生存厚度与广度。在这样种根植于山林云水之审美的时空中，人们可恣意遨游，遐想无穷。横向的空间和纵向的时间，就这样一次又一次被郭际的镜头定格在一个个黑白的瞬间，有着横向的波动，又有着纵向的律动，跳跃出一种哲人般思考的柔性心怀……

摄影：郭际

也许，中国人的宇宙观中，这种移远就近、由虚知实的空间意识，已经成为我们宇宙的特色。生命情怀是曲折流动、循环往复的。我们向往无穷的心，须能有所安顿，归返自我。郭际给我们带来的时空意识，不是埃及艺术的直线通道，不是希腊艺术的立体雕像，也不是欧洲近代绘画的单点透视，他的影像特征是回旋往复，盘桓周遍，流连徘徊，以抚爱万物，澄怀观道，是时间率领着空间前行的，因而成就了节奏化、音乐化的“时空合一体”。这样一种类同于音乐的能量有多大，可以说是无限的。尤其是掌控着黑白灰视觉语言的郭际，更是擅长于从积聚内心、充满能量并摄人心魄的低沉的乐章中，转换出视觉的节奏旋律，让我们面对大气磅礴的山河激情涌动，从而进入人生特有的境界。

普鲁斯特这样说过:“天才作品的创作者，并不是谈吐惊人、博学多才、生活在高雅气氛之中的人，而是那些突然间不再为自己而生存，而且将自己的个性变成一面镜子的人。天才寓于反射力中，而非被反射物的本质之中。”郭际《山海间》的魔力不仅仅因其形式，更是因其对自然精妙的幻想，通过一种由内而外的情怀感，成就了大家的风范。他的作品充满了激情，也正是因为激情的跃动，有时会让天空出人意料地绽开万千光芒，有时会让流水超越想象地铺开无限柔情。就像是一位高明的小说家，一瞬间勾勒一个场景，无意识地进发一个警句，在难以言说的敏感中抓住一刻的阴影，从而以一种激情，在律动中穿透一个灵魂。他有独特的视力，不在于他看到什么，而在于他看山河和看自己所站的位置，说到底就是一种人生的哲学观点，而不仅是一种简单的观察能力。

摄影：郭际

这就是芭芭拉·塔奇曼在《历史的技艺》中所说的:“艺术家具有外向的眼光和内省的眼光，以及表达出它们的能力。他们提供一种没有他们创造性眼光的帮助，读者就无法得到的观点和理解。这就是莫奈用倒映出杨树的粼粼波光带给我们的，艾尔·格列柯用托莱多雷鸣电闪的天空带给我们的。”也是郭际通过黑白的《山海间》带给我们的水云间!

郭际的《山海间》正在以一步一步逼近的姿态，探索中国人对人生理解的最高境界，把中国文化探讨自由天地的思想精华凝聚在镜头的黑白灰之间。也许在以后的某一天，他会让《山海间》再一次从一般的艺术观、自然观中跳跃出来，成为大于艺术，大于自然的世界观、宇宙观和人生观。或者说，是上至天地宇宙，下达万物万象的通观，让云水间的一切不分彼此，与千山万壑融为一体，通向真正属于中国哲学又带有普世意义的大审美观。

摄影：郭际

【关于林路】

林路，生于1956年，上海人。上海师范大学影视传媒学院教授，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主要成果是艺术摄影和摄影著作，专长于风光摄影、人体摄影和暗房特技制作。共有近百幅艺术摄影作品获奖，入选影展；出版摄影理论和技术专著120多本。1999年，2001年获得第四届、第五届中国摄影金像奖。从事摄影教学和摄影理论研究30余年，具有丰富的摄影策展经历。

【关于郭际】

郭际，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四川省摄影家协会副主席，深圳企业摄影家协会副主席，曾获第十一届中国摄影金像奖、中国艺术摄影学会2016“金路奖”、中国艺术摄影学会认定的“杰出摄影家”称号、佳能大篷车摄影奖，索尼、富士签约摄影师，中央电视台CCTV-3《美丽瞬间》栏目专题人物、中央电视台CCTV-纪录频道专题纪录片《疯狂摄影师》之《飞跃死亡之湖》专题人物。出版有《天鹅诗篇》《随影而行》《黑白山河祭》等摄影作品集。

本文文章选自《林路：中国摄影的序与跋》